《基督山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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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山伯爵》

缘由H1

起初是一段话。一个朋友的朋友圈永远置顶了这段话,我看得出神觉得很深邃。

「说不定一事无成,我的过剩的脑力也许会化为乌有。要开发深藏在人类智慧里的神秘宝藏,就需要遭遇不幸;要想引爆炸药,就需要压力。囚禁生活把我分散飘忽的官能都凝聚在了一个焦点上,让它们在一个狭窄的空间相互撞击。你是知道的,乌云相撞生成电,电生成火花,火花生成光。」

后来逛博客的时候,在云何降伏其心 | 胡涂说里也提及了它,偶然发现,才知道朋友只是在引用。这段话是法里亚长老对自己被囚禁监狱二十年看法,看来是乐观的,也令我很好奇,人应该如何面对那些无能为力的困难。

读后感H1

以前也见过这本书,它给我的印象是很厚一本有上下册我都不敢开始读,后面刷到过视频说是复仇爽文也敬而远之。

但读下来挺惊喜的。我喜欢它的细节描写,对于心理活动以及随之产生的肢体动作描写得很入目,比喻也用得很好。和它洞察人性阴险,借不同的角色的视觉对世间事输出独到的见解。还有故事节奏控制得很好,跌宕起伏。

也有一些好奇的地方。为什么要复仇,简单的复仇杀掉即可,还花费时间隐藏并处心积虑折磨计划,没必要在垃圾人身上浪费时间,主角应该尽早开启新生活。可能是监狱章节太过于精彩,以至于我对主角越狱之后的复仇不感兴趣。遇见法利亚长老是本书高光时刻,为什么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反而会获得到最珍贵的东西。

这是巧妙安排,后面点题的等待和希望就是基督山从监狱里学到的。所以如何面对低谷,是等待和希望,因为生活中的恩赐随时会降临,要学会「在忧愁之处播下欢愉」。

虽然它的剧情夸张巧合做作,这点非常像戏剧,类似于在说秘密隔墙就肯定有耳的巧合,但考虑到只有冲突的剧情才能激发出强烈的情感,也就还好,总之我挺喜欢这本小说的。

摘录H1

出于自私心的本能,卡德鲁斯立刻感觉出了这番话的份量。他满脸恐惧和忧虑地望着腾格拉尔,然后连忙采取了进一步退两步的态度。

“碰到有趣的审问,年轻的姑娘希望满足她的好奇心,而我是希望满足我的进取心,所以这种案件只会越审越严重。举个例子来说,在拿破仑手下的那些士兵——您能相信吗,他们习惯于听到命令就盲目地前冲去杀他从没见过的俄国人,奥地利人或匈牙利人,但当他们一旦知道了自己的私人仇敌以后,竟会畏畏缩缩地不敢用小刀刺进他的心脏?而且,这种事主要的是敌意在起作用,假如不是因为敌意,我们的职业就毫无意义了。对我来说,当我看到被告眼中冒着怒火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勇气倍增,精神亢奋。这已不再是一场诉讼,而是一场战斗。我攻击他,他反击我,我加倍地进攻,于是战斗就结束了,象所有的战斗一样,其结果不是胜就是败。整个诉讼过程就是这么一回事,其间的在于言辞争辩是否有利,如果被告嘲笑我说的话,我便想到,我一定是哪儿说的不好,我说的话一定苍白无力而不得当的。那么,您想,当一个检察官证实被告是有罪的,并看到被告在他的雄辩之下脸色苍白,低头认罪的时候,他会感到多么得意啊!那个低下的头不久就要被砍掉了——”蕾妮轻轻地叫了一声。

这个孩子,——因为他还说不上是个成年人——单纯,自然说话时理直气壮充分显示出了他内心的坦然,他对每一个人都抱着好感,因为他很幸福。而即使在幸福产生了恶果的时候,他甚至还这般和蔼可亲,尽管维尔福装出一副可畏的目光和严厉的口吻。

她爱维尔福,而他却要在成为她的丈夫的这一刻离开她而去了,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来,所以蕾妮非但不为唐太斯求情,反而恨起这个人来了,就因为他的犯罪,她和他的爱人就得分离了。

卡德鲁斯也感到了不安,但是他没有想办法去救唐太斯,只是带了一瓶酒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想用酒来忘掉他的回忆。

只有腾格拉尔一个人一点都不觉得烦恼或不安,他甚至还很高兴——他认为自己已除掉了一块绊脚石,并保全了他在法老号上的地位。腾格拉尔是一个一心只为自己打算的人,这种人生下来耳朵上就夹了一支笔,心眼里头放着一瓶墨水,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加减乘除而已,在他看来,一个人的生命还不如一个数字宝贵,因为数字使他有所增加,而生命却只会渐渐消亡。

散布在尘世间,由命运遭受摧残的不幸的人收集起来的种种虔诚的思绪,使唐戴斯的灵魂焕然一新。他记起了母亲教他的祷词,从中发现了以前未曾体会到的新意。对生活在幸福中的人来说,祷告只是一些单调的、含义贫乏的词句而已。直要到灾祸降临的那一天,他才会明白他祈求上苍怜悯的话,是多么的崇高。

犯人责备自己没有早点想到这么做,把漫长的岁月浪费在期待和祈祷上,在绝望中虚掷光阴。

留下来的这件铁器,使他心中生出对上天强烈的感激之情,以往生活中遇到过的开心事儿,都从没让他这么激动过。

我沉潜到了过去的岁月里,就会忘掉眼前的一切;我在历史的长河里自由自在地倘佯,就不再记得自己是个囚犯了。

“我想到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现在凭着你的智慧,你已经取得了这么令人赞叹的成就,假如你是自由的,你会做成多少事情啊?” “说不定一事无成,我的过剩的脑力也许会化为乌有。要开发深藏在人类智慧里的神秘宝藏,就需要遭遇不幸;要想引爆炸药,就需要压力。囚禁生活把我分散飘忽的官能都凝聚在了一个焦点上,让它们在一个狭窄的空间相互撞击。你是知道的,乌云相撞生成电,电生成火花,火花生成光。”

一般而言,人的天性是厌恶犯罪的。文明使我们产生了欲念、恶习和虚荣心,有时候它们会扼杀我们善良的本性,诱使我们作恶。
法里亚默默地注视着他,这个年轻人是这么庄重,这么纯朴,这么高贵,老人在这张充满诚意的脸上,看到了他真挚的爱和忠于誓言的决心。

“你是我的儿子,唐戴斯!”老人大声说,“你是囚禁生活赐给我的儿子。我的职业决定我只能过单身生活,上帝把你赐给我是为了抚慰一个不能当父亲的人,也是为了抚慰一个不能获得自由的囚徒。” 法里亚向年轻人伸出还能活动的那条胳膊。唐戴斯扑在老人的怀里,哭了起来。

“你瞧,”年轻人的语气中有着几分忧郁,“你称道过我对你的忠诚,可是天主连这份忠诚都不想给我留下了。我答应过永远和你在一起,现在我连违背诺言的自由也没有了。我也和你一样,没法得到那个宝藏,我俩都出不去了。不过,我的朋友,我真正的财富并不是基督山阴森的岩洞里等着我的珍宝,而是你,是我们每天躲开狱卒一起度过的五六个小时,是你输入我脑际的智慧之光,是植根于我记忆中的多种语言——它们已经长出了饱含哲理的分枝。你凭着对科学知识的深刻理解,使分门别类的科学变得条理清晰、明白易懂,教我掌握了它们。这些才是我的财富,朋友,是你使我变得富有而幸福。请相信我,即使那些堆成山的金币、装满箱的钻石确实就在那儿,并不是清晨飘浮在海面,看似坚实的土地,一旦靠近就蒸发、升腾、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雾团,它们也比不上你已经给我的财富来得珍贵。长时间地待在你身边,倾听你雄辩的声音来充实我的头脑,锤炼我的灵魂,使我的身心获得自由后足以经受巨大而可怕的灾难,把我从自暴自弃的边缘拉回来,让我不再伤心绝望,这就是我的财富,真正属于自己的财富。这些财富不是虚幻的,它们是我实实在在从你那儿得到的东西,世上的任何人,即使恺撒·博尔吉亚家族,都别想从我这儿夺走它们。”

你还年轻,对生活充满了信心。自信和希望是年轻人的特权。老年人看得更清楚的是死亡。喔!它在这儿……它来了……结束了……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我的神志迷糊了……你的手呢,唐戴斯……别了……永别了!”

单桅船在蔚蓝色的海面上扬帆前行,行驶得很平稳。在船上漫长的白天,埃德蒙手拿航海图,当起了雅各布的老师,就如可悲的法里亚长老当初教他一样。他指给雅各布看海岸线的位置,向他解释罗盘的用法,教他学会读在我们头顶上打开着的、人们称之为天空的这本大书,这本大书是天主用钻石写在碧空上的。

长年遭受厄运的人,有时也会由于命运的疏怠而撞上好运,

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唐戴斯虽说好不容易才从孤独中挣脱,重返这个世界,可他又强烈地感到需要孤独。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万籁俱寂,在天主的垂顾下,驾着一条小船,形单影只地在海面漂荡,世上还有比这更浩茫、更富有诗意的孤独吗? 这一次,孤独中充满了种种遐思,夜晚被幻想照亮,静寂中有他的誓言在震响。

三个月前,唐戴斯一心只想着自由,现在光有自由不够了,他还渴望财富;要说过错,那不在唐戴斯,而在天主,它限制了人的能力,却给了他无穷的欲望!

“哼!幸福,谁知道呢?幸福不幸福,是墙壁后面的秘密;墙壁什么都听得见,但它不会说话。倘若钱多就是幸福,那么唐格拉尔该算是很幸福了。”

十四年过去了,这位可敬的商人已今非昔比。我们的故事刚开始时他才三十六岁,现在他已快到五十岁了。头发变白了,忧虑在额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曾经坚定而沉稳的目光,变得茫然而游移,好像害怕凝定在一个人或一个想法上。

“喔!是的,”他说,“我以我自己和三代名声无可指摘的先人的名义为你祝福,记住我以三代人的名义说的话吧:灾难摧毁的大厦,天主会重新建起。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看见我这样死去,也会同情你的;他们拒绝给我宽限,但他们也许会给你。这时,你不能说出任何有失尊严的话;你要努力,要勤奋,要热情勇敢地去奋斗;你和母亲、妹妹,要学会过艰苦的生活,这样日积月累,在你的手里就会慢慢攒起我欠下的债款,而且愈聚愈多。想想吧,为我恢复名誉的那一天,该是多么壮丽,多么伟大、庄严的一天啊;到那一天,你可以就在这间办公室里说:我的父亲死了,因为他没能做成今天我所做的事;可是他死得安详、平静,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成功的。”

而这时,有一个黑胡须遮住了半张脸的男人,躲在一个岗亭后面,深情地注视着这个场面,口中喃喃地说: “心灵高尚的人,祝你幸福;但愿天主为你已做和将做的善事赐福于你;但愿我的感谢如同你的善行一样不为人所知。”

“现在,”那个陌生男人说道,“永别了,善良,人道和感激……永别了,所有使心灵之花绽放的情感!……我已经代天主酬报了好人……现在让我代复仇之神去惩罚恶人吧!”

“看哪,看哪,”伯爵分别攥住两个年轻人的手,大声地说,“你们看哪,我从心底里觉得这不可思议。这个人本来已经听天由命,朝着行刑台走去了,没错,他会死得像个懦夫,但他会死得很安静,既不挣扎,也不抱怨:你们知道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是什么人使他感到了安慰?是什么东西让他甘愿去俯首就刑?那是因为有另一个人在分担他的焦愁,有另一个人会像他一样死去。那是因为有另一个人会比他先死!牵两头羊,或者两头牛到屠宰场去,然后告诉其中一头,它的同伴可以免于一死,这头羊或者这头牛,会咩咩或者哞哞地欢叫起来。可是人,上帝按自己的样子造出来的人哪,上帝规定他们要把相亲相爱作为第一要义,作为唯一的、至高无上的律条,上帝给了他们声音,让他们表达自己的思想,可是当他们知道自己的同伴可以得救的时候,他们最先喊出口的会是什么呢?是咒骂。人啊人,你这大自然的杰作,你这万物的灵长,你颜面何在哦!”

moccoletto指的是罗马嘉年华上人手一支的蜡烛,这些蜡烛大小不等,从复活节的大蜡烛到又细又小的线烛,无所不有,而参与这场压轴戏宏大场面的每个演员心中,都在盘算着两个相互对立的念头: 一,保护自己的蜡烛,不让它熄灭; 二,设法熄灭别人手中的蜡烛。 蜡烛如此,生命何尝不是如此:人至今只有一种方法来传承它;而这种方法是由上天注定的。 夺走它的方法却有成百上千种之多;诚然,这最后一击中少不了有魔鬼的插手。 蜡烛,只有在火种挨近时才会点亮。 可是,熄灭蜡烛的成百上千种办法,又有谁能全都说得上来呢?使足劲儿去吹,用千奇百怪的罩子去罩,用形形色色的扇子去扇,哪样不行啊?

我对他的感情完全是出于本能,是说不出任何道理的。难道太阳为我做过什么事了吗?没有。它温暖了我,让我在阳光中见到了您,如此而已。难道花的香味为我做过什么事了吗?没有。但这香味唤起了我某种愉悦的感觉。要是有人问我为什么赞美花香,我只能这样回答。我对他的友情,正如他对我的友情一样奇妙。一个神秘的声音对我说,在这不期而至、心灵相通的友情里,有着比偶然更多的内涵。从他最简单的一举一动,直到他最隐秘的思想,我都能发现它们和我自己的联系。

您希望别人的自尊心对您作出让步,您就得先顾及对方的自尊心,保全他的面子,不让他为难。

因为遇到阻碍而变得炽热的心,当一切顺利时就会冷却的!

你是所有动物中最自私,所有生灵中最利己的呵,你总是以为地球绕你而转动,阳光为你而照耀,死亡也只冲你一个人而来。你就像站在草茎顶端诅咒天主的蚂蚁!那些丧失了生命的人,难道就让他们白白地送命?

“你再想想我对你说的话:‘要是你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我就相信天主宽恕了你,我也就宽恕你。’” “可您什么也不对我说?”卡德鲁斯喊道,费力地想支起身子,“您明知道我从这儿出去会死,却什么都不对我说
卡德鲁斯痉挛地捏紧双拳,举起来朝着天空。“你听着,”神甫说着,把一只手平伸在卡德鲁斯上方,像是要命令他相信似的,“你在临终的时刻还不肯相信的这位天主,已经为你做了许多事情:他给了你健康和精力,给了你一份稳当的工作,甚至还给了你朋友,总之,这样的生活,对一个但求良心安稳,凡事都能知足的人来说,应该说是很不错的了。可是,你不知珍惜上天难得这么慷慨赐予的恩宠,却干了些什么呀:你整天游手好闲,经常喝得醉醺醺的,有一次你就是喝得醉醺醺的,出卖了你的一个最好的朋友。” “救命啊!”卡德鲁斯喊道,“我不需要教士,我要大夫。说不定我的伤还不是致命的,或许我还死不了,或许大夫还能救活我!” “你受的伤是致命的,要不是我刚才给你滴的那三滴药水,你早就断气了。所以,你给我好好听着!” “呵!”卡德鲁斯喃喃地说,“您这神甫可真怪,人家要死了,您不去安慰他,却把他往绝望的路上推。” “你听着,”神甫继续说,“当你出卖了朋友,天主并没有惩罚你,而是开始警告你;你落到了穷困的境地,连肚子也填不饱。你在过了半辈子以后,开始羡慕起不劳而获的生活,把贫穷当作自欺欺人的借口,转起了邪恶的念头,正在这时,天主假我之手给一贫如洗的你送去一笔财产,对你这个从没有过财产的可怜虫来说,这是发了一笔大财。可是这笔突如其来、完全出乎意料、连想都想不到的财产,你到手以后却还嫌不够;你想把它再翻一番:靠什么办法?靠谋杀。你把它翻了一番,但这时天主从你手中夺回它,把你送上了人类的法庭。” “不是我,”卡德鲁斯说,“不是我起念杀死那个犹太人的,是那个卡尔贡特娘们。” “对,”基督山说,“所以天主始终——这回我不想说公正了,因为公正的判决应该是处死——天主始终仁慈为怀,让你的法官们听了你的话以后心软了下来,饶了你一条命。” “对!让我终身服苦役:好一个特赦!” “你这个混蛋!你在特赦令下来的那会儿,不是觉得它很仁慈吗。你那颗怯懦的心,在死亡面前颤抖不已,所以听到终身苦役的判决,居然会高兴得怦怦直跳,你就像所有的苦役犯一样对自己说:‘这是一扇通到苦役犯监狱去的,而不是通到坟墓去的门哪。’你并没有说错,而这扇苦役犯监狱的门,是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为你开启的:一个英国人访问土伦,他有个心愿,要从罪恶的深渊里拯救两个人:他的选择落在了你和你的同伴身上。幸运第二次从上天降临到你头上,你有了钱,也有了安宁,你这个被判终身服苦役的人,又可以重新开始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可这时候,你这混蛋又第三次去冒险了。你所有的,已经比你以前有过的东西多得多,你却对自己说:‘这还不够。’于是你又毫无来由地、不可原谅地犯下了第三桩罪行。天主感到看腻了。他惩罚了你。” 卡德鲁斯眼看愈来愈虚弱了。 “给我水,”他说,“我渴……烧得难受!” 基督山递给他一杯水。 “该死的贝内代托!”卡德鲁斯递还杯子时说,“他,他倒逃掉了!” “我对你说,卡德鲁斯,谁也逃不了。贝内代托会受惩罚的!” “那么您,您也该受惩罚,”卡德鲁斯说,“你没有尽到神甫的责任……您应该阻止贝内代托杀我。” “我!”伯爵笑着说,垂死的人见到这笑容,不由得吓呆了,“在你的短刀刺在我胸口的锁子甲上,刀口折断的当口,你要我阻止贝内代托杀你!……不错,要是我看到你低首下心,悔过认罪,我也许是会阻止贝内代托杀你的。但我看到你又傲慢又凶悍,我就只能听任天主实现他的意志了!” “我不相信什么天主!”卡德鲁斯用力说,“你也不信……你说谎……你说谎!” “住嘴吧,”神甫说,“不然你身上最后那几滴血也要流干了……喔!你不相信天主,但让你死的正是天主!……喔!你不相信天主,可是天主却只要你做一个祷告,说一句话,流一次眼泪,就能宽恕你……天主本可以让凶手的刀子当场叫你断气……可是天主给了你一刻钟时间,让你悔罪……忏悔吧,你这混蛋!悔罪吧!” “不,”卡德鲁斯说,“不,我不悔罪。没有天主,也没有什么天意,一切都是碰巧。” “天意是有的,天主也是有的,”基督山说,“证据就是你绝望地躺在那儿,不肯承认天主,而我富有、幸福,安然无恙地站在你面前,把手合在胸前为你向天主祈祷——你虽然竭力不想相信他,但在心底里还是相信他的。” “您到底是谁?”卡德鲁斯眼神散乱地看着伯爵问道。 “仔细看看我。”基督山擎起蜡烛凑近自己的脸说。 “嗯!布……布索尼神甫……” 基督山掀掉发套,让跟他苍白脸色相配得很协调的乌黑的头发垂落下来。 “哦!”卡德鲁斯惊惶地说,“要不是您的黑头发,我会说您是那个英国人,那个威尔莫勋爵了。” “我既不是布索尼神甫,也不是威尔莫勋爵,”基督山说,“你再好好想想,往远处想想,在早年的记忆里好好想想。” 伯爵的声音里有一种磁性的震颤,使那家伙衰竭的神志又最后一次清醒了过来。 “哦!”他说,“我以前好像见过您,好像认识您。” “对,卡德鲁斯,对,你见过我,你认识我。” “可您究竟是谁呢?如果您见过我,也认识我,为什么您见死不救呢?” “谁也救不了你,卡德鲁斯,因为你受的是致命的伤。要是你还有救,我会认为这是天主最后的仁慈,会尽力救活你,让你悔罪,我凭我父亲的坟墓起誓。” “凭你父亲的坟墓!”卡德鲁斯刹那间来了精神,支起身子想仔细看看这个对他说出男子汉最神圣誓言的人,“嗨!你到底是谁?” 伯爵一直注视着卡德鲁斯临终前的每个迹象,知道这是回光返照。他凑近临终的人,目光安详而又忧郁地望着他。 “我是……”他凑在卡德鲁斯耳边说,“我是……” 从伯爵几乎没有张开的嘴里,吐出一个声音很轻的名字,仿佛他自己害怕听到这个名字似的。 卡德鲁斯本来已经支起身子跪着,这时伸出双臂,拼命往后退缩,然后合拢双手,使尽全身力气往上举起。 “呵,我的天主,我的天主,”他说,“请原谅我刚才不肯承认您吧。您是存在的,您是上天神灵的父亲,您是凡夫俗子的审判官。主啊,我的天主,我这么长久一直没有认出您!主啊,我的天主,请原谅我吧!主啊,我的天主,请接纳我吧!” 说完,卡德鲁斯闭上双眼,发出最后一声喊叫,吁出最后一声长叹,仰面往后倒了下去。 鲜血立即在宽宽的创口边缘凝了起来。 他死了。 “一个!”伯爵意味深长地说,目光凝定在已被这可怕的死亡折磨得变了形的尸体上。

他这人从来不好提问,却自有一种使对方振作起来的奇妙本领。其实在我看来,不爱提问的人,才是最善于安慰别人的。

德·莫尔塞夫伯爵平日里跟同僚们关系并不融洽。就跟所有的暴发户一样,他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不得不摆出一副高傲的架势。老资格的贵族嗤笑他;有识之士疏远他;出身名门的显贵本能地看不起他。伯爵原本就处在这种充当赎罪祭品的尴尬境地,如今一旦被天主指定为祭献的牺牲品,大家当然对他群起而攻之。 只有德·莫尔塞夫伯爵本人对这些情形一无所知。他没有看到刊载这则有损他名誉的消息,一早只是写了几封信,试骑了一匹马。 他按平日的时间到达贵族院,昂着头,目光骄矜、步态傲慢地走下马车,穿过走廊进入大厅,全然没有注意到执达吏的迟疑态度和同僚们打招呼的冷淡神色。 莫尔塞夫进场时,会议已经开始半个多小时了。 尽管伯爵,正如我们刚才所说,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神态和举止都跟平时毫无两样,但是在周围的人们眼中,他的神态举止却显得比平时更傲慢不逊。这种情形下他居然还来出席大会,在那些妒羡他的名声的同僚看来,无异于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因而,在场的人一直认为他有失体统,有些人认为他故作姿态,也有人认为他有意侮辱大家。

莫尔塞夫在这突然袭来的灾祸面前垮掉了,他浑身打颤,茫然失神地望着周围的同僚,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这种畏缩的神情,既可以看做有罪之人的愧疚,也可以看作无辜之人的惊愕,这种神态为他赢得了一些人的同情。真正宽宏大量的人,每当对手遭遇的不幸超过他们的仇恨所能承受的限度时,往往会萌生出一种同情心来。

“《圣经》里写道,”基督山回答说,“‘父亲作的恶,将报应在子女身上,直到第三代和第四代。’既然天主授意先知这么写,为什么我得比天主更仁慈呢?” “因为天主拥有时间和永恒,而人是无法拥有这两样东西的。”

梅塞苔丝离去以后,基督山的房间沉入昏暗之中。对周围的事物,对自身的存在,他的思想都停滞了;那充满活力的脑子,就像极度疲劳的肉体一样,变得麻木了。 “怎么!”这时油灯和蜡烛都颤颤悠悠的快燃尽了,仆人们还不耐烦地等候在前厅里,他却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怎么!难道这座准备了那么久,花了那么多心血建造起来的大厦,就这么毁于一旦,凭她说一句话,吹一口气,就倒坍下来了吗!怎么!难道我曾经寄予希望、曾经为它骄傲的这具血肉之躯,难道我在伊夫堡地牢里曾经对它那么藐视,而后又把它造就得如此强有力的这具血肉之躯,明天就要变成一堆尘土了吗!哦!血肉之躯的死亡并不足惜!这种生命力的殒灭,不正是人人都有的归宿,不正是受苦的人向往的休憩吗?这种我渴求已久的肉体的安宁,当年法里亚在我牢房里出现的时候,我不是正沿着饥饿的痛苦之路向它走近吗?死亡是什么?就是向安宁走近一步,就是向寂静走近也许两步。不,生命的终结并不可惜,可惜的是长年累月惨淡经营的整个计划,就这么给毁了。我原以为天主会帮助我实现这些计划,现在看来他是反对我这么做的。是天主不愿意让我实现这些计划! “我放在肩上的这副几乎跟整个世界一样沉重的担子,我原以为我能挑着走到头的,可它是按我的心愿而不是按我的力气,是按我的意志而不是按我的能力挑起来的,我不得不在半道上就把它撂下了。哦!十四年的绝望和十年的希望,曾使我相信自己能代表天意,但现在我又要变成一个听凭命运摆布的人了。 “而这一切,我的天主!都是因为我的心,我以为已经死了的那颗心,其实只是麻木了而已。现在它苏醒了,它又跳动了,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的胸膛里唤起的痛苦的跳动,这种痛苦使我屈服了。” “可是,”伯爵继续往下想,沉溺于对梅塞苔丝让他面临的可怕的明天的悬想,“可是,一个心地如此高尚的女人,是不可能出于自私而听凭身强力壮的我就这样去死的!她的母爱,或者说她的母性的狂热,是不至于达到这种地步的!有些美德,过了头是会变成罪行的。但她不会是这样,她一定已经预见到了某种悲怆哀婉的场面,她会赶来置身于剑刃中间把我们隔开,但无论这种举动在这儿想起来有多么崇高,到了决斗场上就会成为笑柄。”

像他这样的人,私下里盘算太多,总想把谈话对方的想法纳入自己的思路,因此听人家说话往往不得要领。

她抬起头用充满感激的目光望着上天,神秘的天主早就根据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安排好了一切,而且有时候会把一种缺点,甚至一桩坏事,变成一件好事。

“无论出什么事,瓦朗蒂娜,您都不要惊慌;如果您觉得痛苦,如果您丧失了视觉、听觉和触觉,您别害怕。如果您醒来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别害怕,即使您发现自己是在阴森森的坟地里,或者被钉在棺材里,也别害怕;您得马上提醒自己,对自己说:此时此刻,有一个朋友,一个父亲,他希望我和马克西米利安得到幸福,他在照看着我。”

“我的悲伤就会使我死去。” “朋友,”基督山跟他同样忧郁地说,“请听我说: “曾经有一天,我跟你现在一样的感到绝望,因为我也下了同样的决心,也像你一样想要自杀;曾经有一天,你的父亲在同样的绝望心情中也想过要自杀。 “当你父亲把手枪对准自己额头的时候,当我把已经三天不曾进口的面包从囚房的床上推开的时候,在这最后的时刻,倘若有人对他、对我、对我俩这么说: “‘活下去吧!那一天会来到的,那时你们是会感到幸福,会赞美生活的,’那么,不管这声音来自何方,我们都会带着犹豫的笑容或疑虑的惊慌去听从它;而当你父亲拥抱你的时候,他曾有多少次赞美过生活;我也曾有过多少次……” “喔!”莫雷尔打断伯爵的话喊道,“您仅仅失去了您的自由;我父亲仅仅失去了他的财产;而我,我失去了瓦朗蒂娜。” “你瞧着我,莫雷尔,”基督山神情庄严地说,这种神情,有时候使他显得非常崇高,让人会不由自主地信服他,“你瞧着我,此刻我眼里没有泪水,情绪并不狂热,心头也并不在悲伤地搏动;可是我看着你,马克西米利安,看着我像爱儿子一样爱着的你在受苦。哎!你难道就没想过,莫雷尔,痛苦就像生活本身一样,也经常会伴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吗?所以,如果说我恳求你,我命令你活下去,莫雷尔,那是因为我确信总有一天,你会因为我保全了你的生命而感激我的。”

碰到这种情形,人们往往是凭直觉行事,而不是凭理智进行判断的;在这种情形下,最伟大的诗人就是喊得最有感情、最自然的人。大家能从这声叫喊中听出整整一段故事,他们有理由以此为满足,当这叫喊的感情是真挚的时候,他们更有理由认为它是崇高的。

“哦!”他在车厢的缎面靠垫上辗转反侧地喊道,“这个女人是因为跟我在一起,才变成罪犯的。是我,把罪孽传染给了她!她传染到了罪孽,就像有人传染到了斑疹伤寒,传染到了霍乱,传染到了鼠疫!……而我却去惩罚她!……我竟敢对她说:‘忏悔吧,去死吧……’我!喔!不!不!她得活下去……她得跟我一起走……我们要逃走,要离开巴黎,要到天涯海角,有多远就走多远。我对她说到了断头台!……万能的主呵!我怎么竟敢说出这三个字呵!断头台在等着我自己呢!……我们要逃走……对,我要向她忏悔!对,我天天都要低首下心地告诉她,我也犯过一次罪……哦!老虎跟蛇配在了一起!哦!像我这样的丈夫,配她这样的妻子,再也般配不过了!……我得让她活下去,我得用我的耻辱去冲淡她的耻辱!” 维尔福几乎来不及把车厢前面的玻璃窗放下来,就迫不及待对车夫吼道: “快,再快!” 听到这声大喊,车夫吓得在车座上跳了起来。 惊恐万分的辕马,飞也似的向宅邸奔去。 “对,对,”维尔福看着马车愈来愈驶近自己的家,反复地念叨着,“对,应该让这个女人活下去,应该让她忏悔,让她抚养我的儿子,这可怜的孩子,在这个遭到灭顶之灾的家里,他和那个生命力特别顽强的老人,就是仅有的幸存者了!她爱这孩子;她是为了他才做出那些事情来的。一个母亲只要还爱着她的孩子,就不应该对她感到绝望;她会忏悔的,没有人会知道她是有罪的;在我家里犯下的这些罪孽,尽管外面已经议论纷纷,但随着时间的消逝,很快就会被忘却的,或者,倘若有几个仇人非要记住不可,那好吧!就让我把他们列在我的杀人名单上吧。再多杀一个,两个,三个,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妻子可以带着财产,带着她的儿子逃走,远远地离开这个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将跟我一起掉进去的深渊。她会活下去,她还会幸福的,既然她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了她的儿子身上,既然她跟儿子是永远不会分离的。我要来做一件好事;它可以让我的心头得到一些宽慰。” 检察官松了一口气,他感到已经有好久没有呼吸得这么顺畅了。

“喔!”他说,“他疯了!” 说完,他像是害怕这座遭诅咒的宅子墙壁会塌下来压在他身上似的,急忙地往外面的街上跑去,这会儿,对于他是否有权做他所做过的这一切,他第一次感到了疑惑。

“如果说这是天主在惩罚他们,”埃马纽埃尔说,“那一定是因为仁慈为怀的天主在他们过去的经历中找不到可以减轻惩罚的情由,所以他们都是些受诅咒的人。” “你这样下结论岂不是太轻率了吗,埃马纽埃尔?”朱丽说,“当我的父亲手里握着枪准备自杀的时候,如果有人像你现在这样地说:‘这个人是罪有应得,’这个人岂不是说错了吗?” “对,可是天主没有让我们的父亲死去啊,正像他没有让亚伯拉罕献出儿子一样,不是吗?天主对那位百岁老人,就如对我们一样,派了天使在半道上斩断了正在飞来的死神的翅膀。”

他是个心地高尚的青年。他懂得,每个人都应该对国家尽自己的义务:有人贡献他们的才智,有人贡献他们的技艺;有的献出自己的勤勉,有的献出自己的热血。要是一直待在您的身边,他会感到自己虚度年华,会无法习惯在您的悲哀中生活的;他会为自己的无能而憎恨周围的一切。而在跟厄运的搏斗中,他会变得高大而强壮,他会战胜厄运,得到好运。让他去为你俩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吧,夫人;我敢向您保证,他会得到非常细心的照应的。”

“不,”她轻轻地缩回自己的手说,“不,我的朋友,请别碰我。您宽恕了我,然而在您所惩罚过的那些人中间,我却是罪孽最深重的。他们或是出于仇恨,或是出于贪欲,或是出于自私;而我,却是出于怯懦。他们是各有所求,我却是由于害怕。不,请别来握我的手。埃德蒙,您想说一些亲切温情的话,我看得出,可是请您别说出来;留着它们对另一个人说吧,我,我不配听这些话。您瞧……(她完全把自己的脸对着伯爵)您瞧,不幸使我的头发变得花白了;流过那么多泪水的眼睛,四周有了发紫的黑圈;皱纹爬上了额头。而您,埃德蒙,却依然这么年轻,这么英俊,这么自信。这是因为您没有放弃过信仰,因为您没有丧失过毅力,因为您始终信赖着天主,而天主也一直在支持着您。我,我是个懦弱的女人,我背弃了天主,天主也抛弃了我,就是这样。”

这十年来我天天匍伏在他脚下的这位天主呵,我恳求他为我作证,证明我曾经是要为您牺牲我的生命,牺牲跟我的生命维系在一起的全部计划的。但是,我可以自傲地告诉您,梅塞苔丝,天主需要我,我没有死去。请您审视我的过去和现在,请您努力去猜测一下我的未来,看看我究竟是不是天主的工具吧;最可怕的不幸,最巨大的痛苦,被那些爱我的人所遗弃,遭到那些不认识我的人的迫害,这就是我的人生的第一个阶段;然后,突然之间,在囚禁、孤独、受苦之后,来了空气,来了自由,来了那么光彩夺目、不可思议的巨大财富,假如我到这时还不能想到,这是天主派我来完成伟大的使命,那我一定是眼瞎了。从那时起,这笔财富对我来说就像一种神圣的托付;从那时起,我不曾再去想过生活的甘美,可那是一个即使像您这样可怜的女人有时也能品尝到的;我不曾有过一刻的安宁,一刻也没有,我觉得自己像飞在天上的一片火云,要去焚毁一座座遭诅咒的城市。我又像那些驾船去作危险航行,去作艰险远征的船长一样,备足粮食,枪炮上膛,拟定各种进攻和防守的方案,让肉体适应最剧烈的运动,让心灵适应最残酷的打击,训练手臂习惯于杀人,训练眼睛习惯于看人受折磨,训练嘴巴习惯于对着最可怕的场景微笑;曾经是善良纯洁,信任别人,豁达大度的我,终于变成有仇必报,城府很深,铁石心肠,或者说,变成跟又聋又瞎的命运一样的冷酷无情。这时,我就开始踏上展现在我面前的征途,我越过重重障碍,达到了目的:那些挡我道的人,活该他们倒霉!”

也许我是在盼望一种奇迹……但那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奇迹呢?这一切,只有天主才能知道,因为是他,把这种人称为希望的疯狂掺进了我的理智。

“正是这样,马克西米利安,您刚才说的是个庄严的字眼。死亡,按照我们有没有很当心地跟它处好关系而定,有时会像一个朋友那样轻轻地摇我们入睡,犹如一个奶妈在摇晃她的宝宝,有时又会像一个冤家对头,粗暴地揍得我们魂灵出窍。将来有一天,当人类再生活上一千年,当人们能够主宰自然界中所有毁灭性的力量,把它们用来为人类造福的时候,当人们像您刚才说的那样,完全知道了死亡的秘密以后,死亡就会变得像安睡在心爱的人怀抱里一样甜蜜和愉快。”

至于您,莫雷尔,我要告诉您的秘密是: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幸福,也无所谓不幸,有的只是一种境况和另一种境况的比较,如此而已。只有体验过极度不幸的人,才能品尝到极度的幸福。只有下过死的决心的人,马克西米利安,才会知道活着有多好。 幸福地生活下去吧,我心爱的孩子们,请你们永远别忘记,直至天主垂允为人类揭示未来图景的那一天来到之前,人类的全部智慧就包含在这五个字里面: 等待和希望! 您的朋友 埃德蒙·唐戴斯 基督山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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